
午睡惊醒的那一刻,我发现自己回到了六个月前。
教室里安静得只剩下风扇转动的声音,同学们趴在桌上小憩,黑板上方的时钟指向十二点半。我心脏狂跳,手心里全是冷汗——不是因为噩梦,而是因为记忆里那些拳脚相加的疼痛太过真实,真实到此刻我的肋骨还在隐隐作痛。
前桌的许梦瑶转过头来,用那张人畜无害的脸对着我,轻声问:“乔乔,怎么了?”
我看着她,胃里一阵翻涌。
就是这个人,这个我曾经真心当作闺蜜的人,亲手把我送进了地狱。
我出生在一个穷得叮当响的家庭。父亲早逝,母亲靠在镇上裁缝铺打工养活我。小时候我最怕过年,因为别的小孩都有新衣服,而我只能穿母亲用旧布料改的衣裳。但母亲总摸着我的头说:“欢欢,好好读书,考上大学就好了。”
我相信她。所以我拼了命地学,从小学到高中,成绩从来没掉出过年级前十。我想着,等我考上好大学,找到好工作,就能让母亲过上好日子。
可命运总喜欢捉弄苦命人。
高三那年,母亲改嫁了。继父是个老实巴交的农民,没什么钱,但人还算厚道。问题出在不久后母亲怀孕了——检查结果出来,胎儿有超雄综合征。医生解释得很清楚:这孩子将来可能会身材高大、脾气暴躁、有学习障碍,甚至可能出现反社会倾向。
我奶奶却只听进去了前半句,拍着手笑:“好啊!男孩好!以后干活有力气!”
母亲没什么文化,被奶奶半拉半拽地带回了家。十个月后,弟弟乔畅出生了。
一切如医生所料。
乔畅三岁就能把邻居家的猫追得满街跑,五岁开始踢人,踢得最狠的就是我。初中时,家里大部分积蓄都赔给了被他打伤的同学。奶奶却觉得这不是事儿,反而盘算着让我休学,嫁到村里一户出得起彩礼的人家,用我的彩礼钱去赔别人。
“女孩子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?”奶奶这么说。
母亲哭着求了很久,奶奶才松口,答应让我读完高中。“大学就别想了。”她说。
我咬着牙,更拼命了。我知道,高考是我唯一的出路。
高考结束那天下午,许梦瑶拉着我的手,眼睛亮晶晶的:“乔乔,我们交换生活吧?”
我愣住了。
许梦瑶是我高中三年最好的朋友。她家境优越,父母开公司,住别墅,零花钱多得让我不敢想象。但她总说羡慕我——羡慕我妈妈每天给我送饭,羡慕我家虽然穷却总是有笑声。
“你看,我爸妈天天忙公司,家里就我和保姆。”她撅着嘴,“我就想体验一下有妈妈天天陪着的感觉。你去我家住,我来你家住,就一个月,好不好?”
我犹豫了。但看着她期待的眼神,又想到她家那个大别墅——也许,我真的可以去看看另一种人生是什么样的?
回家和母亲商量,母亲摸摸我的头:“去吧,妈妈给不了你那么好的条件,你去体验体验也好。记得要有礼貌。”
我拖着行李箱走进许家别墅的那天,阳光很好。
许母穿着真丝睡衣靠在沙发上,斜眼打量我,从头发丝看到脚后跟,最后淡淡说了句:“房间在二楼。”
那是我噩梦的开始。
起初只是冷言冷语,后来变成指桑骂槐,最后干脆直接叫我“小贱人”。我躲在房间里给母亲打电话,想回家,却听见许梦瑶在电话那头撒娇:“阿姨,我特别喜欢你们家,能让乔乔多陪我几天吗?”
母亲的声音传来:“欢欢,你再住几天吧,瑶瑶这么喜欢你。”
我咽下了所有的话。
被关进地下室的那天,是个星期二。
我记得很清楚,因为前一天许梦瑶还给我发了消息,说她在我们家吃了我妈妈做的红烧肉,“特别好吃”。
醒来时眼前一片漆黑。我摸索着,手指触到潮湿的水泥地,空气里有霉味和淡淡的铁锈味。我喊,没有人应。只有水滴声,滴答,滴答,像倒计时。
门开的时候,进来三个人。他们不说话,直接扇我耳光。一下,两下,三下……我耳朵嗡嗡作响,嘴里有血腥味。
后来我知道,那只是开始。
每天都会有人下来,有时是扇耳光,有时是用脚踢。我问为什么,从来得不到回答。我开始在黑暗里数日子,一天,两天,三天……同时拼命地想:我到底得罪了谁?
我想破了头也想不出来。我一个穷学生,除了读书就是帮母亲干活,我能得罪谁?
直到那天,我听见了许母的声音。
她站在地下室门口,声音尖利得像刀片:“看好她!要是跑了,你们一分钱也别想拿!”
那一刻,我全明白了。
没有什么交换生活,没有什么体验母爱。这是一个局,一个早就布好的局。许梦瑶接近我,和我做朋友,都是为了这一天。
可为什么?我到底哪里值得他们这样大费周章?
机会来得突然。
那天只有一个男人下来送饭。他大概觉得我一个瘦弱女孩构不成威胁,连绳子都没绑我。
等他靠近时,我用尽了全身力气,一脚踹在他膝盖上——这是乔畅常年踢我,我为了自保从网上学的防身术。他惨叫一声倒地,我抢过他腰间的钥匙,冲出地下室。
光刺得我睁不开眼。
但我认出来了,这是许家别墅的地下室入口,就在厨房后面。我拼命往大门跑,手刚碰到门把,就被从两侧冲出来的四个男人按倒在地。
许母慢慢从楼梯上走下来,高跟鞋敲在大理石地面上,咔,咔,咔。
她蹲下来,捏住我的下巴,指甲陷进我的肉里。
“你这死丫头,挺能跑啊?”
我瞪着她。
她笑了,那笑容让我浑身发冷:“既然来了我们家,就别想走了。”
再次被扔回地下室时,我已经不抱希望了。
他们打得更狠,好像要把我逃跑的怒气全发泄出来。我蜷缩在角落,意识渐渐模糊。最后听到的,是许母癫狂的声音:
“你是怎么敢逃的!既然来了我们家就不要跑!”
然后是无尽的黑暗。
我以为我死了。
可再睁开眼,我趴在高中教室的课桌上,午睡刚醒的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,暖洋洋的。前桌的许梦瑶转过头,笑得一如既往的甜美:
“乔乔,做噩梦啦?”
我借了她的手机。
屏幕上的日期清清楚楚:6个月前。
我真的回来了。
日记本摊在桌上,最后一页的日期停留在半年前。我有两天写一次日记的习惯,从未间断。所以这不是梦,是实实在在的重生。
许梦瑶又转回去了,马尾辫在空中划出一道轻松的弧线。
我看着她的背影,指甲深深掐进掌心。
上一世,我死得不明不白。母亲收到大学录取通知书时,该有多高兴?可当她发现女儿再也回不来时,那种从天堂坠入地狱的痛苦——我不敢想。
这一世,我不会再让她哭了。
放学后,我没有直接回家。
我去了网吧,开了一台最角落的机器。首先查了许梦瑶家的公司——注册资本五千万,主营进出口贸易,表面看起来光鲜亮丽。但我在企业信用信息公示系统里翻了很久,终于找到一条不起眼的记录:三年前,该公司因违规操作被罚款八十万,具体事由未公开。
我又搜了许母的名字,关联出来的大多是慈善晚宴的照片。她穿着礼服,笑容得体,任谁看了都会觉得这是个优雅的贵妇人。
但我知道,地下室里的她是什么样子。
关掉网页,我开始整理时间线。
高考是6月7日、8日。许梦瑶提出“交换生活”是6月15日。我进入许家是6月20日。被关进地下室是7月3日。死亡时间……大概是7月底,具体日子记不清了,因为在地下室根本分不清昼夜。
现在是1月中旬,距离高考还有将近五个月。
时间足够。
回家路上,我特意绕道去了菜市场。母亲正在摊位上给人量尺寸,看见我,眼睛弯起来:“欢欢今天怎么这么晚?”
“老师留堂讲题。”我撒了个谎,走过去帮她收拾布料,“妈,今晚想吃什么?我做。”
母亲愣了愣,眼圈突然红了:“我们欢欢长大了。”
我心里一酸。
上一世,我死后,她一个人该怎么活?
晚饭时,继父和乔畅也在。乔畅今年十岁,已经比同龄孩子高出一头,吃饭时不停地踢桌子腿。继父呵斥他两句,他就瞪着眼睛吼:“要你管!”
奶奶在旁边护着:“男孩子活泼点好!踢几下桌子怎么了?”
我看着这一幕,突然想起医生的话:超雄综合征,反社会倾向。
一个念头闪过脑海。
许家为什么盯上我?我一个穷学生,有什么值得他们图谋的?除非……他们图谋的不是我,而是我身边的什么人?
第二天课间,我主动去找许梦瑶。
“瑶瑶,你上次说的交换生活,我考虑好了。”我压低声音,“我觉得挺有意思的,高考完我们可以试试。”
许梦瑶眼睛一亮:“真的?你答应了?”
“嗯。”我点点头,装作不好意思的样子,“不过……我有点担心。你妈妈会不会不喜欢我啊?我看她好像挺严肃的。”
“怎么会!”许梦瑶亲热地挽住我的胳膊,“我妈就是面冷心热,她可喜欢你了,老跟我说羡慕你妈妈有你这么乖的女儿。”
我胃里一阵翻腾,脸上却挤出笑容:“那就好。”
从那天起,我开始有意识地收集信息。
许梦瑶偶尔会提到她家的事:公司最近在谈一个大项目,她爸爸经常出差;她妈妈最近迷上了玉石收藏,花了不少钱;家里保姆换了一个,因为偷东西……
我把这些碎片记在手机加密备忘录里。
同时,我也在观察乔畅。
他的暴力倾向越来越明显。上周把同桌的胳膊拧青了,昨天又差点把邻居家的狗打死。奶奶总是护着他,母亲偷偷抹眼泪,继父唉声叹气。
我找了个机会,单独和母亲聊了一次。
“妈,你有没有想过,弟弟这样下去不是办法?”
母亲眼泪掉下来:“我能怎么办?医生说这病治不好……”
“治不好,但可以干预。”我握住她的手,“我查过了,有专门的行为矫正机构。虽然贵,但我们可以想办法。”
母亲摇头:“你奶奶不会同意的。而且……家里也没钱。”
钱。
又是钱。
三月的一个周末,我在图书馆查资料时,无意间看到本地报纸上的一条旧闻:两年前,城郊一处仓库发生火灾,烧毁了一批价值不菲的进口货物。货主姓许。
我盯着那条新闻看了很久。
许梦瑶家的公司是做进出口的。时间、地点、姓氏都对得上。火灾……是意外吗?
我记下了报道记者的名字,又去翻同期的其他报道。果然,半个月后有一篇跟进报道,说火灾原因调查结果出来了:电路老化。
但我在评论区看到一条被淹没的留言:“什么电路老化,明明就是……”
后面的话被截断了。
四月,高考进入冲刺阶段。
我每天只睡五个小时,其余时间都在刷题。我知道,无论这一世要做什么,高考都是我必须跨过的坎。只有考上好大学,我才有能力保护母亲,才有资本和许家抗衡。
许梦瑶依然和我形影不离。她时不时会提起交换生活的事,语气里满是期待。
我每次都笑着应和,心里却一片冰冷。
五月中旬,模拟考成绩出来,我考了年级第三。
放学后,许梦瑶拉着我去喝奶茶。“乔乔,你肯定能考上重点大学。”她吸着珍珠,忽然压低声音,“等你去了大城市,会不会就不理我啦?”
“怎么会。”我说,“你是我最好的朋友。”
她笑了,笑容甜得发腻。
那一刻,我清楚地看见她眼底一闪而过的算计。
高考前一天晚上,母亲给我煮了一碗面,里面卧了两个荷包蛋。
“欢欢,别紧张,正常发挥就好。”她摸着我的头发,“妈妈相信你。”
我抱住她,闻着她身上熟悉的肥皂香。
“妈,等我考上大学,我们就搬出去住吧。”我轻声说,“就我们俩。”
母亲身体僵了僵,没说话。
我知道她在想什么——想继父,想乔畅,想这个支离破碎却还是家的地方。
“我会赚钱的。”我抬起头,看着她的眼睛,“赚很多钱,给你买大房子,让你过好日子。所以妈,你一定要好好的,等我。”
母亲哭了,用力点头。
高考那两天,天气很好。
我坐在考场里,握着笔,一字一句地答题。那些题目我都做过——在上一世无数个深夜里,我蜷缩在地下室潮湿的角落,在脑子里一遍遍复习的知识点。
交卷铃响时,我长长吐出一口气。
结束了。
也开始了。
高考结束后的聚餐,许梦瑶又提起了交换生活。
“乔乔,我们说好的哦,下周就去你家!”她晃着我的胳膊,“我都跟我妈说好了,她同意啦。”
我看着她,慢慢笑了。
“好啊。”我说,“不过瑶瑶,有件事我一直想问你。”
“什么?”
“你们家地下室……是做什么用的?”
许梦瑶的笑容凝固在脸上。
空气安静了几秒,她重新笑起来,但眼神有些闪烁:“地下室?就放些杂物啊。你怎么突然问这个?”
“没什么。”我喝了口饮料,“就是上次去你家,好像听到下面有声音。”
“肯定是老鼠!”她立刻说,“老房子了,难免的。”
我点点头,没再追问。
但我知道,她慌了。
填报志愿那天,我瞒着所有人,在第一志愿栏填了一所距离这座城市两千公里的大学。
母亲知道后有些难过:“那么远啊……”
“远才好。”我说,“远才安全。”
她不明白我的意思,但也没多问。
许梦瑶知道我填的志愿后,脸色很难看:“乔乔,你怎么填那么远的学校?那我们不是很难见面了?”
“现在交通方便,想见总能见的。”我笑着说,“而且瑶瑶,你不是要来我家住一个月吗?我们可以好好聚聚。”
她的表情松弛了一些。
去许家别墅的前一天晚上,我做了三件事。
第一,我把这半年收集的所有关于许家的信息——公司违规记录、火灾报道、许母的慈善捐款记录(有几笔数额大得可疑),以及许梦瑶和我所有的聊天记录(我悄悄录了音),全部备份到三个不同的云盘,设置了定时邮件。如果我一周内没有登录取消,邮件会自动发给我高中班主任、本地报社和公安局。
第二,我给母亲写了一封长信,藏在她的针线盒底层。信里没有说重生的事,只说我如果出事,一定是许家害的。
第三,我去五金店买了一把小巧但锋利的美工刀,藏在外套内衬里。
做完这些,我站在窗前,看着夜空中的星星。
上一世,我死得不明不白,连凶手是谁都不知道。这一世,我要把一切都查清楚。
不仅为了自己,也为了那些可能和我一样,被拖进黑暗里的人。
拖着行李箱再次走进许家别墅时,许母的笑容比上次更热情。
“欢欢来啦,快进来快进来。”她拉着我的手,“房间都给你收拾好了,跟瑶瑶的房间一样。”
我乖巧地笑:“谢谢阿姨。”
许梦瑶从楼上跑下来,亲热地抱住我:“乔乔!我等你好久了!”
一切看起来都和上一世一样。
但我知道,不一样了。
这一次,我不是那个懵懂无知、任人宰割的乔欢。
我是从地狱爬回来的人。
而地狱,我比他们更熟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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